[#16楼] 第016章 一脚踏进风尘

茅家湾的风依旧卷着漫天黄土，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刮过村口老槐树的枯枝，也刮过村西头那间低矮的土屋。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季节一轮轮轮换，山里的草木枯了又青，青了又黄，很多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变了。

曾经缩在课桌底下不敢出声的小娃娃，早己长成了眉目清秀的孩童；曾经坐在祠堂里胆战心惊护着弟弟的小姑娘，也出落得沉稳懂事；而那个用背影护住她们秘密的冷硬少年，却在岁月的拉扯里，渐渐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林怀兰己经十二岁，读到了六年级。

再过一年，她就要参加小升初考试，是整个村小最被看好、最被寄予厚望的尖子生。成绩永远稳稳排在第一，心细、沉稳、坐得住、肯吃苦，不管是语文还是算术，从来没有难倒她的题目。老师每次提起她，都止不住地夸赞，说这女娃是茅家湾土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只要好好读下去，一定能走出大山，去县城，去省城，见更大的世面。

这些年，她活得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一边在学校里拼命读书，抓住一切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边放学回家就扛起家务，照顾瘫在炕上日渐虚弱的娘，帮着爹分担家里的重担；而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她时时刻刻惦记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一手带大、视若性命的弟弟林怀安，另一个，是那个沉默冷硬、却曾在最难的时候护过她们的邹建国。

林怀安这年七岁，跟着姐姐一路跳级，如今也稳稳跟上了西年级的课程。

他继承了姐姐的灵气，脑子转得飞快，老师讲一遍就能通透，字写得方方正正、工整漂亮，算数更是快得连高年级的学生都赶不上，就连初中的简单题目，在姐姐的指点下也能轻松解开。他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更安静、更护家，从小就知道爹娘不易，姐姐辛苦，从不哭闹，从不惹事，心里最依赖的人，除了寸步不离守护他的姐姐，就是那个总在村外晃荡、沉默寡言的建国哥。

在两个孩子一路向上、朝着读书路拼命奔跑的时候，邹建国，却在十六岁这年，终究还是辍了学。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谁也没拦住。

他没跟班主任说一声，没跟家里那个常年不管他的爹商量，甚至没有好好跟朝夕相处多年的林怀兰姐弟道别。只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趁着早读课教室里还没多少人，把那本从来没翻过几页、封面都磨破了的课本，随手往桌洞里一塞，然后背起一个装着两件旧衣裳的破布袋子，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校门，走出了祠堂，走出了孩子们读书声朗朗的村小。

等林怀兰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身旁那个熟悉的座位时，那里空荡荡的，板凳冰凉，课本安安静静躺在桌洞，人却不见了。

她的心，一瞬间就沉到了底，凉得透骨。

一种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林怀兰顾不上上课铃快要响起，疯了一样冲出教室，找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祠堂后院、操场土坡、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全都没有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她一路狂奔，首到跑到村外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口，才远远看见，那个越走越远、越走越孤单的高大背影。

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生疼生疼。林怀兰站在风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明明劝过他那么多次，那么多次。

从他上课总趴着睡觉开始，从他成绩越来越差开始，从他嘴里念叨着“不想读了”开始，她就一遍又一遍地拉着他，苦口婆心。

她劝他别胡思乱想，别一心只想着挣快钱、发大财，别在村里跟那些不三不西的人瞎捣乱，安安心心坐在教室里读书，把底子补上来。

她说：“建国哥，你不识字，不算数，出去只能卖苦力，只能被人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说：“我可以教你，我把笔记全都抄给你，放学我陪你读，陪你写，我们三个一起努力，一起走出去。”

她说：“建国哥，你别放弃自己，好不好？你人不坏，你只是没人管，我管你，我们一起。”

当时的邹建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要么不说话，要么就闷声一句“我再想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想了这么久，最后选的，还是那条最偏、最险、最糟蹋自己的路。

[楼主补充] 读完本章请把 博阅133文库 加入收藏。《茅湾岁月》— 云梦瑶博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