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楼] 第23章 抵达

兰舟漾到的那天，山里下了小雨。

越野车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雨刷左右摆动，把泥水刮开又糊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树叶的味道。导航早就没信号了，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圆点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缓慢移动。

初一被他送到学校附近那家宠物店了。店主是个西十多岁的女人，店里干净得没有异味，猫爬架上趴着几只圆滚滚的橘猫。初一被装进航空箱的时候叫了几声，他在箱子上拍了拍，说了句“两个星期”，然后就走了。店主说会每天发视频，他扫了二维码，付了钱，没回头。

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雾。学校比他想的简陋得多——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操场是泥地的，被雨泡得坑坑洼洼，踩上去脚往下陷。操场上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身全是锈，轮胎瘪了一个。校门口没有灯，只有教学楼一楼走廊亮着一盏白炽灯，昏黄昏黄的，把整个操场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他把越野车停在门口。车身全是泥，车门下半截糊了一层黄泥，轮毂里嵌着碎石和干掉的泥块。这一路开过来，有一段路塌了半边，他绕了一个大弯，从一条更窄的山路插过去的。有一截上坡路太陡，车轮打滑了两次，他挂上西驱才爬上去。

他熄了火，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教学楼。三楼一间教室的灯亮着，窗户用报纸糊了，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声音——一个女声，在领读课文，声音不大，但在山里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听了一会儿，下了车。毛毛雨落在他的头发上、冲锋衣上。他没打伞，站在校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下课铃响了。不是电铃，是手摇的，叮铃铃叮铃铃，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跑到操场上，跑到校门口，看到停了一辆越野车，一下子围了上来。有的摸车灯，有的趴车窗上看自己的影子，有个小男孩用袖子擦了擦引擎盖上的泥，擦出一个圈，凑近去看。

石韫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抱着一个文件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马尾扎得很高。她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看到那辆越野车，停下来。

兰舟漾从车旁边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子竖起来，头发被毛毛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裤腿上是泥，鞋子也是，登山鞋的鞋带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节有点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石韫玉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孩子从他们中间跑过去，叫着笑着，跑远了。山里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和泥的味道。“你怎么来了？”石韫玉问。

兰舟漾没回答。他转身打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东西。整箱的牛奶、整箱的面包、几大袋大米，还有几个大塑料袋，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他拎起一袋放在地上，石韫玉看到里面是手套、围巾、帽子。

她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又看着他。他的冲锋衣肩膀上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你开车来的？”她问。

“嗯。”

“开了多久？”

兰舟漾把后备箱关上。“没多久。”石韫玉看了一眼他的车。车身全是泥，车牌被糊住了一半，后视镜上还挂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她转回头看着他，他的嘴唇起了皮，干裂了一道小口子。

“你吃了吗？”她问。

“没有。”

石韫玉转身往学校里面走。“走吧，食堂还有饭。”食堂在一楼，一间不大的屋子，几张折叠桌。灯己经关了，石韫玉进去开了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她从锅里盛出一碗饭，又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菜——土豆炖肉，肉没几块，土豆很多。她把饭和菜端到桌上，把筷子递给他。

兰舟漾坐下来吃。石韫玉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得不快，和在家里一样。但吃第一口的时候顿了一下，菜凉了，土豆有点硬。他没说什么，继续吃。石韫玉站起来，走到保温桶旁边，把剩下的菜汤舀出来，倒进他的碗里。汤还是温的，浇在饭上，把凉饭烫热了一点。

兰舟漾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食堂外面，孩子们还没散。有几个趴在食堂门口探头探脑，被石韫玉瞪了一眼，嘻嘻哈哈地跑了。操场上有人在喊名字，此起彼伏的，一个叫一个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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