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楼] 第20章 外公

傅芸娘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屋里暗暗的，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空气里有一股草药煮过了又放凉了的苦味。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绿糊糊的东西，那是捣碎了的野菜，不知道是什么草药掺在一起，闻着又苦又涩。

桌子腿底下垫着石头，因为地面不平，不垫桌子就会晃。

堂屋左手边那间房，门帘是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半挑着。

傅芸娘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了炕上的爹。

傅大壮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硬邦邦的芦花被，芦花被的被头磨得发亮，芦花从布缝里钻出来，一坨一坨的，像结了块的粥。

他侧躺在那里，脸朝着墙，脊背对着门口，隔着薄被都能看见那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一串算盘珠子硌在薄薄的布底下。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地、费力地翻过身来。

那张脸，傅芸娘差点认不出来了。

爹的脸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和下巴像三块石头支棱在脸皮底下。眼窝塌成了两个黑洞，眼珠子在里面转得很慢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嘴唇是灰白色的，干得起了好几层皮，嘴角有一道裂口，渗出一点点黄色的水。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往外吐着最后一点水汽。

可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忽然定住了。

眼珠子不转了，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傅芸娘，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看着她腿边的桃桃。

“芸……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傅芸娘扑通一声跪在了炕前。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像一锤砸在了心口上。

她的眼泪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爹，女儿不孝！”她的声音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是带着血吐出来的，“女儿不应该不听您老人家的话！女儿当初鬼迷了心窍，非要嫁给陆绍祖！女儿害了自己，还害了您和娘，女儿……”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额头磕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傅大壮的手从芦花被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往女儿的方向。

那枯瘦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傅芸娘的头上。轻轻的，像落了一片树叶子。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像风吹过干草，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回来就好……再不要跪着了，快快起来！”

“傻孩子，快起来吧！”张桂芬过来，接过女儿怀里的小婴儿。

桃桃站在门边，看见娘亲和外公外婆都哭了，她的鼻子也酸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桃桃转身跑到堂屋，从娘亲放在桌上的包袱里，翻出了那半袋子果子，又翻出了那个用透明袋子裹着的大神仙饼子。

她两只手抱着这些东西，踉踉跄跄地跑回屋里，跑到炕边，把东西举到外公面前。

“外公！这是桃桃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灰暗的屋子里像一道小小的光，“这是蜜果子，可甜可甜了！这是神仙饼子，比外婆蒸的白面馒头还软！外公你吃，你吃了就有力气了，病就好了！”

透明袋子里的神仙饼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金黄金黄的颜色。

那袋果子——两个花皮的小台农芒果，几颗圣女果，还有两个皱巴巴的苹果——从袋口飘出一股浓浓的果香味。

那香味太浓了，太甜了，在这间满是药苦味和霉味的屋子里，像一滴蜜掉进了苦水里，一下子就化开了。

傅大壮的鼻子动了动。

他己经太久太久没有闻过这样香甜的味道了。

不是野菜的苦涩，不是草根的土腥，不是任何他这半年来吃过的东西的味道。

是果子。

是熟透了的果子的味道。

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脑袋里，钻进他身体里每一个饿得发慌的角落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一片灰茫茫的雾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张桂芬站在门口，看着桃桃举着东西的小小背影，看着炕上老头子那双忽然有了神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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