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楼] 第17章 凋零

康熙西十西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都三月了，风里还带着寒意，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连花苞都迟迟不肯冒头。

李静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树，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翠果，”她转过身，“沈姐姐的孩子这几天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翠果正在铺床，闻言叹了口气：“奴婢昨儿去芙蓉院送东西，听奶嬷嬷说，小格格又发热了，烧了两天都没退。沈格格急得不行，眼睛都哭肿了。”

李静言皱了皱眉，拿起一件披风：“我去看看。”

芙蓉院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中带着几分焦糊的气息。丫鬟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沈氏坐在小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了。

“沈姐姐。”李静言轻轻走过去，在小床边站定。

小床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三个月前还能抓着李静言手指不放的小手，如今无力地摊在被子外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李姐姐……”沈氏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医说……说孩子先天不足，心肺太弱，怕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李静言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太医怎么说？有没有开方子？”李静言问。

沈氏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开了，可是孩子吃不进去，喂什么吐什么。李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就这一个孩子，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沈姐姐别说这种话，”李静言打断她，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你还有自己，孩子也要靠你。你垮了，谁来照顾她？”

沈氏被她一喝，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静言在芙蓉院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奶嬷嬷和丫鬟们轮番给孩子喂药、擦身、换帕子，忙得脚不沾地。沈氏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

临走前，李静言把翠果留下帮忙，又让人回海棠院取了些上好的药材送来。她握着沈氏的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是苍白的。

回到海棠院，弘盼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啊啊”地叫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看到李静言回来，他张开双手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额娘！额娘！”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气。

李静言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弘盼被勒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伸手去摸她的脸。

“额娘，哭？”他歪着头，小手在她眼角擦了擦。

李静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她连忙用袖子擦掉，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额娘没哭，额娘眼睛进了沙子。”

弘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布老虎举到她面前：“额娘，虎！”

“嗯，老虎，真好看。”李静言抱着他走进屋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一阵地疼。

两日后，噩耗传来。

沈氏的女儿没能挺过去，在一个冰冷的春夜里，悄悄地走了。走的时候，沈氏抱着她，从黑夜抱到天明，谁也不肯给。

李静言赶到芙蓉院的时候，院子里己经站满了人。福晋、齐月宾、宋氏、刘格格、黄格格、陈格格，还有几个侍妾，都来了。沈氏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颤。

福晋面色凝重，正在吩咐周嬷嬷安排后事：“孩子虽小，也是贝勒爷的骨肉。后事不可草率，按规矩办。去请几个尼姑来念经，超度超度。”

周嬷嬷应了，转身去安排。

李静言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沈氏。她抱着孩子不肯松手，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齐月宾和宋氏在一旁劝着，但沈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是反复念叨着：“额娘对不起你，额娘没照顾好你……”

李静言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没有进去。

她怕自己进去了，会忍不住哭出来。在这种时候，沈氏不需要一个陪哭的人，她需要一个能撑住的人。但李静言知道，自己撑不住。

她带着翠果回了海棠院。弘盼正在奶嬷嬷怀里吃点心，看到她回来，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半块糕点：“额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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