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楼] 第24章 热水袋与艾绒

地铁车厢的暖气开得太足，我站着，抓着吊环，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对面坐着个女孩，二十出头，白裙子，膝盖上并着一只帆布包，双手交叠按在小腹上。

她没看手机，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是灯光照出来的苍白，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车厢摇晃，她跟着晃，但腰是僵的，屁股像钉在座位上。我注意到她穿的是凉鞋，露着脚背，脚踝处有一圈红印，是袜子勒出来的，但她没穿袜子。

到西首门，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一手撑着座椅扶手，一手还按着小腹。起身那一下，她吸了口气，眉头皱紧，又松开，像是习惯了这疼。

我跟在她后面出站。扶梯上，她站在右侧，左手始终没离开肚子，右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白裙子贴在腿上，能看出来她在发抖。

我在她身后两米，看见她出站后没往公交枢纽走，而是蹲在墙根，背对着人流。那个姿势我很熟——膝盖顶在胸口，身体蜷成球，是给肚子造一个暖窝的本能动作。

我走过去，没蹲，站着，从包里摸出保温杯，递过去。

她抬头，眼神警惕，没接。

“热的，”我说，“红糖姜茶，没毒。”

她看看杯子，又看看我，接过，没喝，捂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让她手指舒展了些。

“您不用这样，”她说，声音轻，但清楚，“我没事，老毛病。”

“我知道。”我说，“痛经。每月这时候，对吧？”

她没否认，低头看杯子，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您怎么知道？”

“蹲的姿势。”我说，“还有，您按的不是胃，是脐下三寸，子宫的位置。胃疼的人按上腹，您按的是下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还是捂着肚子，但没那么紧了。

“您是医生？”

“嗯。”

“那您应该知道，”她忽然笑了，嘴角扯一下，又收回，“这病治不好。我看过，西医说原发性痛经，没病变，吃止疼片。中医说气血虚，喝了三个月中药，苦得想吐，下个月还是疼。”

风又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白裙子被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她小腹处微微隆起——不是胖，是肌肉紧张，是身体在保护里面那个受寒的器官。

“您那三个月中药，”我问，“是什么方子？”

“不知道，”她说，“ bags of herbs，黑乎乎的，熬出来像泥汤。有红花，我记得，因为大夫说活血，让我经期别喝，怕血崩。”

“有效吗？”

“喝的时候轻点，”她说，“但下个月照旧。后来我不喝了，改吃布洛芬，每月一粒，省事。”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药板，锡箔纸上缺了一粒，剩下的整齐排列，像牙齿。

“您这月吃了吗？”

“还没，”她说，“想扛扛，看能不能过去。结果，”她指指墙根，“扛不住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眼镜片后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疼出来的。眼眶下面有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您平时小腹凉吗？”

“凉，”她说，“一年西季凉。夏天别人吹空调，我得盖毯子。冬天……”她顿了顿，“冬天我贴暖宝宝，贴在这儿，”她指指肚脐下方，“能热乎两小时，然后更凉。”

“像有人往里头灌冷风？”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某种被理解的松动：“对。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我说，这是实话，“不是您，是别人。但感觉一样。”

她捧着杯子，终于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腾上来，扑在她脸上。她闭了闭眼，像是享受这片刻的暖。

“大夫，”她忽然问，“您说活血的药，是不是治标不治本？”

“为什么这么问？”

“我猜的，”她说，“红花让血跑快点，不通则痛，通了就不痛。但下个月还痛，说明根子没拔。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下水道堵了，您拿棍子捅开，水过去了，但油污还在，下次还堵。”

我看着她。这个比喻粗糙，但准确。她不是我教的，是自己疼出来的悟性。

“那您觉得根子是什么？”

“寒。”她说，没犹豫，“我初中第一次来月经，夏天，体育课跑完八百米，满身汗，对着风扇吹。当时爽，第二天就疼。我妈说着凉落了病根，我不信，觉得是迷信。后来年年疼，疼到上大学，我才信。”

她摸摸小腹，隔着白裙子，动作很轻，像摸一个易碎的东西。

“但信了也没用，”她说，“暖水袋、暖宝宝、红糖水，都是临时救火。我想把火灭了，不是每次等烧起来再救。”

地铁口的人流过去一波，又过去一波。有人看我们，但没人停下。大城市里，墙根蹲着的人太多了，各有各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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