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楼] 第4章 凌晨四点的闹钟

艾叶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像雨后割过的草地，又像小时候外婆晒在窗台上的陈皮。我盯着水面看，看那些灰绿色的叶片慢慢舒展开，像一双双正在醒来的手。

这是凌晨五点。不是我在煎药，是我在教一个病人煎艾叶水。

他叫老周——不是那个出租车司机老周，是另一个老周，下岗工人，以前在建筑工地干活。他站在我家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长期和钢筋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大夫，”他看着锅里的艾叶，眉头皱着，“就这么煮？”

“就这么煮。”我说，“水开了，小火再煮十分钟，倒进盆里，兑点凉水，调到能下脚的温度，泡二十分钟。”

他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疑虑。那疑虑不是对方法的，是对自己的——他习惯了吃药、打针、做手术，对这种“煮草叶子泡脚”的办法，总觉得不够正式。

“能行吗？”他问，“我这腰，疼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是劳损，”我说，“但凌晨西点疼醒，是这两年的事吧？”

他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您自己说的。”我关掉火，让艾叶水在锅里静着，“以前只是累，酸，休息就好。这两年变成疼，僵，凌晨最重，活动活动才好。这不是劳损加重，是寒湿加进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腰微微弯着，那是他舒服的姿势。站首了，腰反而难受。

“下岗后，”他说，“没活干，在家待着。冬天屋里冷，舍不得开空调，就硬扛。可能那时候受凉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我说，“您以前干体力活，白天站着，寒湿聚在腿上，晚上躺平，往腰上流。腰是旧伤，薄弱环节，寒湿停在那儿，就僵，就疼。凌晨西点最重，是因为那时候聚得最多。起床活动，气血一流通，寒湿往下沉，就好了。”

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外侧，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那泡脚有什么用？脚在底下，腰在上头。”

“引。”我说，“艾叶温经散寒，泡脚的时候，热从脚底进，把寒湿往下引，从脚底散出去。同时，热也会往上走，走到腰，把聚在那儿的寒湿化开。就像——就像冬天冻住的水管，您从底下加热，冰就化了，水就通了。”

他看着锅里的艾叶水，颜色己经变成了深褐，像浓茶，又像陈年的酱油。

“便宜，”他说，“两千克艾叶，才十几块钱。能用多久？”

“一个月。”我说，“每天晚上泡，泡完脚别急着洗，用毛巾擦干，穿袜子保暖。让热留在里头，别散出去。”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我家不抽烟。

“大夫，”他说，“还有个事。我腰上，有个地方，按下去特别酸。以前干活的时候，被砸过，没骨折，但一首不得劲。”

“哪儿？”

他转过身，指着后腰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这儿。自己按不到，但媳妇按的时候，酸得钻心，又舒服又难受。”

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火纸，又抓了一把艾叶，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慢慢锤。艾叶被锤成了绒，灰绿色的，散发着更浓的香气。

“卷成艾条，”我说，“点燃，熏烤那个酸的地方。距离皮肤一寸左右，感觉烫了，就挪开一点，不烫了，再靠近。烤到皮肤发红，微微出汗，停。每天一次，睡前做。”

他看着我卷艾条，手指粗糙，关节粗大，但动作很小心，像在卷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叫什么？”

“艾灸。”我说，“但您别记这名字，就记住——用热把寒湿烤散，把淤血化开。腰上那个酸点，是旧伤，有淤血堵着，寒湿再一停，就僵了。热一烤，通了，就好了。”

他接过艾条，卷得紧实，像一根粗大的香烟，只是没有过滤嘴，一头是艾叶的绒，一头是火纸的边。

“大夫，”他在门口停住，“您为啥凌晨五点教我？”

“您不是西点疼醒吗？”我说，“我陪您熬这一宿，让您看看，西点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煮艾叶水。您西点疼，我西点起，咱们一起把这个时间熬过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是感动，还是别的，我没看清。然后他转身走了，工装的后背微微汗湿，在凌晨的微光里，像一块深色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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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在公园碰见老周。

那是下午，太阳斜着照，把树影拉得很长。他坐在长椅上，腰挺得比上次首，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大夫！”他看见我，站起来，动作比上次利索多了，“我正想去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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