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楼] 第437章 一起去踏青
楼主:从不摆烂的咸鱼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8586 字 · 阅读约 21 分钟 · 主题:《王牌部队同人文铃兰花开》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了,我的生活回归了正轨,家里也在悄悄准备着顾言笑小朋友的生日惊喜。
今天周六,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两道歪歪斜斜的金线,一大早我就被楼下那阵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闹,是那种带着笑、带着跑、带着压低了嗓门喊的窸窸窣窣,不用看也知道,我们家的两个小家伙已经起来了,正在楼下进行踏青前的秘密筹备工作。
上周老顾就答应他们了,说周六带他们去郊外踏青,这话一出口,笑笑和松松的日历就只剩了这一页,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天星期几”,问完了自己回答“还没到”,然后叹一口气,叹得跟真的似的。
我翻身坐起来,卧室里还拉着半幅窗帘,光线柔和得很,玥玥已经洗漱完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抹面霜,手指在脸颊上打圈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从镜子里看见我醒了,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套了件衣服,把被子抖了抖叠好,又把床头柜上那几本乱七八糟的书摞整齐。老顾以前说过,起床第一件事把床铺好,这叫一天的秩序,这话我记到现在,虽然做起来没有他那么一丝不苟,但大致的方向还是照着走的。
楼下又传来一阵声响,这次是笑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子兴奋:“松松你别动那个,那是爷爷的水杯!”接着是松松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只小马驹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我站在卧室中间听着,忽然就笑了,转头看了一眼玥玥,她正在画眉毛,笔尖沿着眉峰轻轻地走,专注得很。
“你说我爸这人,”我靠着衣柜,双手抱在胸前,“干啥都挺有热情的。”
玥玥手里的眉笔没停,但目光从镜子里移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你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的意思。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眉笔搁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
“那还不是因为爸热爱生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在敷衍我。
她嫁进这个家好几年了,老顾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看得清楚,“心里头装着阳光的人,做什么都有劲。你看他,上班的时候是上班的样子,回家的时候是回家的样子,带孩子的时候是带孩子的样子,哪一样他敷衍过?”
她说完了,又转回去对着镜子,拿起另一支笔,不知道是要画什么,嘴里还在继续,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点我:“你也学着点儿,爸这样才是最好的状态。”
我靠着衣柜没动,把她这两句话在嘴里嚼了嚼。热爱生活,心里头装着阳光,这话说得真好,好到我一时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接。
老顾确实是这样的人,不管是在战区对着地图运筹帷幄的时候,还是在家里趴在地上给孙女当马骑的时候,他做每一件事都是全副身心的,不敷衍、不凑合、不因为这是“小事”就降低标准。我以前觉得这是军人的职业习惯使然,现在想想,玥玥说得更准。这就是他这个人本身,不管穿不穿那身军装,他都是这样活着的。
我站直了身子,冲她敬了个不太正规的礼,右手举到太阳穴旁边,手指并拢,姿态倒是端正的,就是嘴角那点笑意压不下去,让这个敬礼看着像在演什么轻喜剧:“遵命,向顾一野同志学习。”
玥玥从镜子里看见我这副模样,嘴角翘了一下,没理我,继续对着镜子研究她的眉毛。我放下手,往前凑了一步,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脸,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分贝:“你别告诉他啊,要不然他该骄傲了。”
玥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有,好笑、无奈、还有一点点“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认命。她的睫毛很长,这个距离看过去根根分明的,眼睛里有早晨的光在晃。
“好,答应你。”她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个很正式的承诺,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化妆了,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话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直起身来,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卧室中间,听着楼下的动静又大了些。
这回是老顾的声音了,低沉沉的,带着刚起床不久的那点沙哑,但语气里全是笑意:“谁把我的包翻出来了?这是要搬家还是怎么的?”然后是笑笑和松松争先恐后的解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只听见“水壶”“零食”“垫子”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像爆米花似的。我妈的声音也插进来了,大概是在厨房门口站着,说了一句“别把家里拆了”,语气听着是嗔怪的,但那个尾音往上飘着,分明是在笑。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早晨真好。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着金线,玥玥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地画她的眉毛,楼下一家人闹哄哄地准备着一次普通的踏青,老顾大概正弯着腰帮两个孩子往包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嫌他们带得太多,一边嫌一边又往里头多塞了一盒果汁。
热爱生活,心里头装着阳光。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幅,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铺满了半个卧室,暖烘烘的,亮堂堂的。院子里那几棵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被光照着,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老顾上个月还念叨说这几棵月季该剪枝了,念叨完就忘了,大概今天踏青回来也想不起来。但那又怎么样呢?花开得好好的,他开开心心地带着孙女孙子出去玩,比什么都强。
我转过身,冲玥玥说:“我去洗漱了,一会儿下去帮忙。”
她嗯了一声,头也没回,但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从刚才就没放下来过。
走出卧室的时候,楼下传来松松的一声尖叫,紧接着是老顾的笑声,那种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听着就知道他这会儿有多开心。
我扶着楼梯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老顾正蹲在地上往背包里塞东西,笑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松松挂在他胳膊上像一只树袋熊,我妈站在旁边端着水果盘,嘴里说着“别闹了别闹了”,脸上的笑却比谁都深。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玥玥刚才说的话。最好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吧,六十岁了,还能趴在地上给孙女当马骑,还能被孙子挂在胳膊上晃来晃去,还能对一次普通的周末踏青充满期待,还能在阳光刚刚好的早晨笑得像个孩子。
我下了楼,走进那片笑声里。
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是一片整装待发的景象了。
两个大背包鼓鼓囊囊地立在玄关边上,笑笑的水壶和松松的零食袋挂在背包带上晃晃悠悠的,地上还躺着一卷野餐垫,被松松用扎带捆了个结结实实,那扎带捆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动的手,老顾也没拦着,由着他折腾。
我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这阵仗,自觉地挽了挽袖子,搬东西这事儿,家里除了我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老顾那身子骨不能让他搬重物,我妈和玥玥是女同志,两个孩子更是指望不上,所以每次出门,我这个当儿子的就是现成的搬运工,不用招呼,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我一手拎一个背包往外走,两个包都不轻,老顾往里塞东西的时候大概是把半个家都装进去了。我把背包放进后备箱,又回来拿野餐垫和水壶,来回跑了两趟才把东西搬完。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他们三个还站在客厅里没动,围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一人手里拿着一顶帽子,正对着镜子比划。
那是上周老顾给他们去商场买的棒球帽。
我记得那天他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也不说是什么,先把笑笑和松松叫过来,一人发了一顶,然后才从袋子底下掏出自己的那顶。
三顶帽子摆在一起,笑笑的是一顶浅粉色的,帽檐上绣着一只小草莓,松松的是天蓝色的,帽子上有个卡通恐龙的图案,老顾自己的那顶最朴素,藏青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但料子摸上去比两个孩子的好不少,内衬的走线整整齐齐的,一看就不是随便拿的。
当时玥玥接过去看了看,翻到帽子里头的价签,眼神动了一下,没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等孩子们跑开了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爸真宠他们俩,这帽子可贵了”。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价签上的数字,心里也动了一下。这三帽子加起来顶我半个月的薪资了,不愧是我家顾一野同志,简直将这小资的习惯贯穿到骨子里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对镜选帽子的样子,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我和玥玥的对话。她感慨说老顾真宠他们俩,我当时回答他们俩真是命好,有老顾这么疼他们的爷爷。
如今看来,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们俩确实命好,好得不只是在物质上,老顾这个人给孩子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些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
老顾会教笑笑学英语,每天听着他们两个用英文对话的样子,我有些感慨。老顾也会教松松画画,我儿子一直对画画很有兴趣,而让我意外的是,我爸从小养成的绘画功底也很强,教孩子完全不成问题。除此之外,我们家两个小家伙没少出去见世面。这些事儿,哪一件是用钱能买来的?
“爷爷,你戴这个不好看,”笑笑站在镜子前面,歪着头打量着老顾头上的藏青色帽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岁女孩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率,“你应该戴我的。”
老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藏青色帽子,又看了看笑笑举到他面前的那顶粉色小草莓,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我戴你的?那你戴什么?”
“我戴弟弟的呀。”笑笑理所当然地说,伸手就把松松头上的恐龙帽子摘了下来扣在自己脑袋上,帽子有点大,往下一滑盖住了半个额头,她也不在意,把帽檐往上一掀,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得露出了换了一半的牙齿。
松松被摘了帽子也不恼,仰着头看看姐姐,又看看爷爷,忽然伸手把老顾手里那顶藏青色的抢了过来,扣在自己头上。那帽子对他来说太大了,整个扣下去直接盖住了耳朵,帽檐压到了眉毛下面,只剩一张圆嘟嘟的脸露在外面,嘴巴瘪着,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一颗被扣在锅底下的蘑菇。
老顾低头看见松松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种笑是忍都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弯下腰,把松松头上的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两道还没长开的眉毛,又帮他把帽檐转到后面去,让那张小脸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行了,”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但语气已经变成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拍板定案的口吻,“别换了,再换下去天都黑了。就各戴各的,出发。”
笑笑“哎”了一声,明显对这个裁决肯定了,乖乖地把恐龙帽子还给了松松,自己戴上那顶粉色小草莓,又伸手帮松松把帽子正了正,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大人的认真劲儿。
老顾把自己的藏青色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孩子看的亮,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亮。他站在穿衣镜前,左边是笑笑,右边是松松,三个人高矮不一,帽子颜色各异,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画面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忽然想到玥玥口中最好的状态。
什么是最好的状态?
大概就是这样吧,六十岁的人了,还能为了一个周末的踏青兴奋得像个孩子,还能认认真真地站在镜子前面挑一顶帽子,还能被孙女的童言无忌逗得笑出声来,还能在孙子把帽子扣在脑袋上的时候蹲下去帮他扶正。
这不是什么刻意的、表演出来的东西,这是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热爱生活,心里头装着阳光,所以做什么都有劲,做什么都认真,做什么都全副身心地扑进去。
“顾小飞,”老顾忽然喊我一声,从镜子里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点命令的意味,但嘴角是翘着的,“东西搬完了?”
“搬完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把帽子往下按了按,转过身来,一手牵起笑笑,一手牵起松松,大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语气轻快得像这早晨的阳光,“开车去。”
笑笑从他身边跑过来,仰着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然后蹬蹬蹬地跑出去了。松松跟在后面,帽子还是歪的,但他已经顾不上扶了,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老顾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那顶藏青色的帽子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走进院子里的阳光中,笑笑的小裙子在风里飘着,松松的帽子终于被他扶正了,老顾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急着跟上两个孩子。他们走在那片金灿灿的光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不是什么贵得吓人的帽子,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踏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野餐,是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这些瞬间,是老顾弯下腰帮松松扶正帽子的那个动作,是笑笑把自己的帽子举到爷爷面前说“你戴我的”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松松扣着大人的帽子露出那张被遮住了大半张脸时老顾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样子。
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走啊爸爸!”笑笑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把早晨的空气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抬脚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一路上天气很好,车子停在郊外那片草坡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光线从东边的树梢上漫过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一匹泛着金光的绸缎。
笑笑第一个跳下车,站在草地上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早晨都吸进肚子里去;松松跟着往下爬,腿短够不着地,老顾在身后托了他一把,手掌兜住他的小身子,轻轻一送就放在了草地上,松松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回头冲老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道缝。
我打开后备箱开始往下搬东西,野餐垫、零食袋、水壶,老顾带的东西永远比你想象的再多一件,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做什么都要留足余量。最后搬出来的是那个帐篷包,我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包上的标签还没撕,大概是新买的。
老顾从车头绕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说了一句“这个你来”,然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往草坡深处走去了,说是要先去“探探路”,找一块最平最好的地方扎营。笑笑牵着松松走在前面,老顾跟在后面,步子慢悠悠的,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位老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把帐篷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铺在草地上。帐篷布、帐杆、地钉、防风绳、说明书。说明书薄薄一张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分解图示,我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概弄明白了哪根杆插哪个孔,但真要动手的时候,那些图示上的箭头和虚线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怎么都对不上实物。
先把帐杆接起来,一节一节地套,套到最后发现方向反了,又拆开重新来。再把帐篷布铺开,四个角找好了,帐杆穿进去,一撑——歪了。拔出来重来,再撑——又歪了。地钉还没打,帐篷布已经被我折腾得皱皱巴巴的,摊在草地上像一只泄了气的、被人揉成一团的降落伞。
我蹲在那堆皱巴巴的帐篷布中间,手里攥着两根帐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里那些从说明书上看来的图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弄。
老顾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我面前的帐篷还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半成品,两根帐杆勉强撑起来了,但角度不对,整个骨架歪向一边,帐篷布耷拉在上面,像一个人穿了件不合身的大衣,这里鼓一块那里瘪一块,怎么看怎么别扭。
笑笑跑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围着那堆半成品的帐篷转了一圈,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爸爸你弄好了吗”的疑问。
松松就没那么客气了,他蹲在我旁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我那堆“杰作”,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六岁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真诚开了口。
“爸爸好笨。”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我手里攥着帐杆,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帽子歪向一边,眼睛圆溜溜的,脸上那副表情不是嘲笑,是发自内心的、实事求是的困惑,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我被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把帐杆往地上一插,伸手在他帽檐上弹了一下:“你个小家伙,要不你来试试?”
松松被我弹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之后撅了撅嘴,没敢接茬。他倒是想试试,但他那个小身板连帐杆都握不直,这个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笑笑立刻站到了弟弟前面,张开一只胳膊挡着,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仰着脸看我,语气里带着八岁女孩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不要,弟弟还是小孩子呢。”
“那你来试试?”我把帐杆往她面前递了递,用的是同样的激将法。
笑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比她胳膊还长的帐杆,又看了一眼那堆皱巴巴的帐篷布,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犹豫,然后是为难,然后是在“我不能承认我不会”和“我确实不会”之间挣扎了一秒钟,最后她选择了一条最聪明的出路。
她把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语气说:“我不要,我叫爷爷来弄。”
还没等我开口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这位我们家的八岁小公主已经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草坡那头正在翻零食袋的老顾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爷爷——!爸爸不会搭帐篷!”
那声“爷”字拖了老长,尾音在空旷的草坡上弹了两下才消散。
老顾从零食袋后面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盒果汁,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先落在笑笑身上,再落在松松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身上那一眼,怎么说呢,有笑意,有无奈,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把果汁放下,拍拍手上的草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个步子,稳当得很,像是来验收工程的领导,一点都不着急。
他走到帐篷跟前,没有急着动手,先是围着那堆半成品转了一圈,目光从帐杆看到帐篷布,从帐篷布看到地钉,从地钉看到我手里攥着的那根还没找到位置的杆子。
他的目光在那根杆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把左边那根已经插进去的帐杆往外抽了半截,又把右边那根往里头送了送,再把中间那个交叉点的卡扣啪地一扣,就这么几下,那堆歪歪扭扭的骨架忽然就正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扶了一把,站得端端正正的。
“你那个方向反了,”他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忙活着,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的文件,“这根杆应该从这边穿过去,你从那边走,角度就不对了。”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帐杆还没放下,但心里已经在服气了。
他说的这个道理我翻说明书的时候也看到了,但那根杆子穿进去之后角度偏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我怎么都调不过来。他看了一眼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不是因为他力气比我大,是因为他的眼睛比我看得准。
四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什么装备没见过,什么结构没拆过,一个帐篷在他眼里大概跟一张行军床没什么区别,闭着眼睛都能搭起来。
“来来来,”他把骨架调好了,冲我招招手,语气里带着点命令的意味,但那命令不是上下级的命令,是老同志带新同志的那种,“你撑那边,我撑这边,一起上。”
我赶紧挪到他对面,双手握住帐杆的底座。他喊了一声“起”,两个人同时用力,那顶帐篷像被风吹起来似的,哗啦一下就立起来了,帐篷布在空中展开的那一瞬间,带起一阵风,把草地上的草屑吹得飘了起来,松松在旁边“哇”了一声,笑笑也拍了一下手。
我撑着帐杆,看着那顶帐篷从一摊皱巴巴的布料变成了一座结结实实的小房子,心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老顾弯腰去钉地钉,锤子是从帐篷包里翻出来的,不大,但趁手得很,他一锤一个,每一锤下去都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当当当的声响在草坡上传得很远。
我赶紧过去帮忙拉防风绳,他钉地钉我拉绳子,两个人配合着,三下五除二就把最后几道工序走完了。等最后一根防风绳系好,老顾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叉在腰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顶帐篷,骨架端正,布面平整,地钉入土三分,防风绳拉得绷直,每一个角度都是正的,每一条线都是直的。
“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工程完工之后的满意。
我站在帐篷旁边,也打量了一眼,心里确实服气。不是我搭不好,是他搭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那半个小时的折腾像一场自取其辱的表演。
我扭头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看吧,姜还是老的辣。”
老顾正在弯腰收拾地上的帐篷包和工具,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我。
他脸上那个表情很有意思,嘴角往上翘着,翘得不算高,但那个弧度里装满了东西,有得意,有调侃,还有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满足。他把锤子往工具袋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非常正经的、非常官方的、像是在主席台上念文件一样的语气开了口。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学着点儿吧,顾小飞同志。”
他说完,弯腰拎起工具袋,转身往野餐垫那边走了。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的,但那个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从肩膀的摆动幅度里就能看出来。
笑笑追在他后面跑,嘴里喊着“爷爷你好厉害”,松松也跟在后面跑,帽子又歪了,但他顾不上扶,一边跑一边学着他爷爷的口气喊“学着点儿吧顾小飞同志”,学得奶声奶气的,“同志”两个字咬不清楚,说成了“同席”,但那股子腔调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我一个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老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尾巴,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的长的短的短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压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清香,帐篷的布面在风里轻轻鼓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像在打一个满足的饱嗝。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我们踩乱的草屑,看着那几根散落在地的备用帐杆,看着帐篷门口那块被老顾用脚踩平了的小门槛,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怕孩子进出的时候绊着。我蹲下来把那几根备用帐杆捡起来收好,又把门槛那里又踩了两脚,让它更平一些。
“学着点儿吧,顾小飞同志。”我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说完就笑了。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草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远处传来松松的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完整了,但那笑意是完整的,满满的,像这早晨的阳光一样,哪里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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