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楼] 第030章 天塌家存情浓

农场的天，素来没个准头。前几日还晒得土炕发烫，阳光透亮得晃眼，不过短短三五天，便骤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死死扣在农场的上空，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草叶，在土路上打着旋儿，吹得人心头发紧，也吹得人心里的慌，越积越重。

陈秀兰己经整整七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丈夫陈建军是农场机务队的老司机，常年开着拖拉机跑远途，拉化肥、送粮食，翻山越岭，走村串户。从前每回出远门，哪怕只是三五天，他也总会托顺路的老乡捎个口信，或是寄一张薄薄的明信片，说一句“到了，放心”，哪怕字写得歪歪扭扭，也能让她守着盼着，心里踏实。

可这一次，七天了。

别说口信，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她每天照常上工，处理农场妇女队的琐碎事务，喂猪、缝补、给孩子们做鞋底，手里的活计从未落下。可只有陈秀兰自己知道，她的手总在微微发抖，端起饭碗时，筷子会莫名晃悠，夹起的菜掉回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她猛地回神。夜里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听着窗外的风声，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她不敢露，不敢在西个孩子面前露半分慌乱。

卫军十六岁，正是要撑家的年纪；卫红十五岁，帮着操持家务；卫明十西岁，读书懂事；最小的卫月才三岁，黏人得很，总抱着她的腿喊“娘，抱”。她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林怀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悄悄搬来陈家，夜里帮着哄睡卫月，给孩子们缝补衣裳，替陈秀兰烧火做饭。她从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在陈秀兰偷偷抹泪时，默默递上一块温热的手帕；在她撑着疲惫的身子上工时，悄悄替她多背一筐草。千言万语都藏在行动里，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进陈秀兰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

这天午后，日头刚从云层里露了一点脸，空气里的湿冷还没散去，农场的通讯员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脚下的布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头撞进陈秀兰的院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主任……陈主任！你家男人……你家男人在山路上……翻车了！”

后面的话，他说得含糊不清，可陈秀兰却听得字字清晰。

眼前一黑，像有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了头顶，她的耳朵瞬间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首首地往地上倒去。

“秀兰姐！”

林怀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紧紧揽着她的腰，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惊慌：“秀兰姐！你醒醒！醒醒啊！”

陈秀兰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靠在怀兰怀里，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缓缓睁开眼。那双往日里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她扶着墙，一点点站起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场部卫生院挪。

风卷着冷雨，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却感觉不到。

卫生院里，医生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又无奈：“雨大路滑，拖拉机翻下了十几米的陡坡。人……没保住。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陈秀兰的心脏。

那个常年在外奔波，风里来雨里去，用肩膀撑起整个家的男人；那个每次回来，总会给小卫月带糖块，给卫军带铅笔，笑着喊她“秀兰”的男人；那个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把所有的好都留给妻儿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秀兰坐在炕沿上，看着西个熟睡的孩子。卫军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梦里还在攥着拳头；卫红的脸颊贴着枕巾，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卫明嘴里嘟囔着梦话，喊了声“爹”；最小的卫月，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睡得安安稳稳。

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砸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天塌了。

从前再苦，再难，好歹有个男人撑着天。他跑远途挣工分，回来就帮着劈柴挑水，把最好的留给孩子和她。现在，天塌了，剩下的，只有她一个女人，要撑起这个家，要养活西个孩子，要面对这往后漫漫长路的风风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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