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楼] 第91章 我什么时候都想着见你。

病房里很安静。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他早上叠的。窗台上的枯百合不见了，换了一束新的。不是她买的，不是康乃馨，是满天星。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像天上的星星。她走过去，低头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很好看。

她在他床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刑法学》。她翻开到昨天上课讲的地方，开始看书。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零三分。他还没来。又看了一会儿，五点零七分。还没来。

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路上堵车了？

依然没有回复。

五点十五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是那种——一瘸一拐的、左腿落地明显迟疑的、带着疼痛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止安站在走廊里，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右手拿着手机。他穿着军装——绿色的常服，肩章上是中尉军衔，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有些红，呼吸急促。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被拐杖撑着。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你怎么拄拐了？”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地铁站没有电梯。走了三层楼梯。”他说，喘着气，“膝盖有点撑不住。”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我让你打车的。”

“打了。下车走到地铁站，三层楼梯。出了地铁站走到医院，又是两层楼梯。”

“那你慢点就好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今天应该慢慢回来，不要这么着急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天说等我。我说好，五点见。我答应你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答应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差。”他说，“你等我了，我就得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拐杖拿过来，撑在自己这边。她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病房走。他很高，比她高很多，她扛着他手臂的姿势很别扭，像一只小猴子挂在一棵大树上。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拉练时拉着苏晚的手往上走一样。

“你轻一点。”她说，“我快撑不住你了。”

“我尽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下来。她蹲下来，帮他把左腿抬到床上，把拐杖靠在床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她的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通红的眼眶和鼻尖。

“疼吗？”她问，看着他的左膝盖。

“西分。”

“骗人。走楼梯走成这样的，至少六分。”

他沉默了一下。“五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陆止安，你答应过我的。不骗人。”

“……六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从他的包里翻出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些在手指上，轻轻抹在他的膝盖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清凉的中药味弥漫开来，淡淡的，像秋天的桂花。

“念念。”他说。

“嗯。”

“你今天催我吃饭了。”

“嗯。”

“催我写材料了。”

“嗯。”

“还没有催我睡觉。”

她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催。你今晚早点睡。不许看手机，不许想工作，不许偷偷做康复训练。”

“好。”

他沉默了一下。

“你每天坐公交车来看我，来回两个小时。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你上次说想见我的时候就不累。不想见的时候就累。”

她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好像说过——“想见他的时候，就不累。”他记住了。

“我什么时候都想着见你。”她说，“所以什么时候都不累。”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她笑了，用袖子擦掉眼泪。

“你又只会说知道了。”

“记住了。”他说，“你什么时候都想见我。你什么时候都不累。”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坐在他床边，手里握着他的手。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陆止安。”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比我妈还啰嗦’——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起她了。你从来不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他的声音很低，“她身体一首不好。我爸牺牲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坐在窗口，看着外面。我放学回来，她给我做饭。吃完了我写作业，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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