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楼] 第1章 第1章

雪正落着，把西九城的屋瓦染成一片灰白。

江达岸从厂门里出来，军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

门楣上，“红星轧钢厂”

几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黯淡。

墙上的标语被雪水洇湿了，墨迹晕开，像陈年的旧疤。

他没有停留，踩着积雪往家的方向走。

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坑，很快又被新雪掩去大半。

院门那儿倚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身子微微斜靠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另一个男人站在她跟前，块头很大，正把手里的铝饭盒往她怀里递。

男人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局促。

“秦姐，厂里剩下的……还热乎。”

女人没立刻接。

她抬起眼，眼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珠，看着湿漉漉的。”柱子，”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这院里，也就你肯惦记着我……要不是东旭他走得早……”

话没说完，尾音就颤了，眼眶跟着红了一圈。

江达岸脚步缓了缓。

他认得他们。

一个叫秦淮茹，一个叫何雨柱，院里人都管他叫傻柱。

许多年了，这画面似乎没怎么变过。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刺刺的凉。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十三年了——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沉甸甸的。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来到这儿。

那时边境正不太平， ** 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他没犹豫，报了名，就这么离开了刚熟悉不久的西合院。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有时会恍惚，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

小腿的旧伤是在突围时留下的。

** 穿过肌肉的灼痛感至今还会在阴雨天隐隐发作，但比起三年前那场狙杀后的荣耀，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军功章压箱底久了，连金属边缘都磨得发亮。

京城迎接他的那天，鞭炮碎屑像红雪一样铺满长街。

秦淮茹站在他身边，胸前那朵纸扎的红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当时挽着他的手臂，指甲无意间掐进他旧军装的袖管褶皱里。

后来红花褪了色，和那些欢呼声一起散在风里。

她离开时带走了两样东西：铁皮盒子里的伤残金，以及一张盖着红戳的安置费单据。

邻居们看见她搬进贾家那间朝南的屋子时，晾衣绳上还挂着江达岸洗得发白的军衬衣。

轧钢厂的天车在头顶隆隆划过时，没人抬头看操作间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首到十年后的某个黄昏，他沿着铁梯一步步走下来，左腿落地时竟没再出现熟悉的趔趄。

钳工车间的机油味比高空的风更踏实。

今天晌午，车间主任用粉笔在小黑板上42块5毛——这个数字够买半斤猪头肉，再加一壶散装白酒。

油纸包在怀里揣着，油脂的温热透过衬衫渗到皮肤上。

路过中院时，贾家窗棂传出孩子的哭闹声。

江达岸没停步，只将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提着。

十年前或许会疼，现在只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有些人生来骨子里就透着凉，反倒该庆幸当年没让那凉意渗进自己的血脉里。

他推开自家屋门，铁皮水壶正在炉子上发出细弱的嘶鸣。

秦淮茹刚接过那个铝制饭盒，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巷口传来的脚步声让她侧过脸——是江达岸提着油纸包从暮色里走来。

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都顿了顿。

油纸边缘渗出晶亮的油脂，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的光泽。

秦淮茹的视线黏在那包东西上移不开了，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家里灶台己经冷清太久，上次尝到荤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记不清。

“才下班？”

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这日子……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舍得买这么多肉？”

江达岸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抬眼看向她。

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买多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分你些？”

秦淮茹几乎是扑过去的。

可就在她伸手的刹那，江达岸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里的饭盒上。”哟，”

他拖长了音调，“这不是有人给你送了吗？”

语气里那点戏谑像针尖似的扎人。

她猛地转身，把饭盒塞回身后那人怀里。

铝盒撞在对方胸口发出闷响。

再回头时，江达岸己经将油纸包收进臂弯。

黄昏最后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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