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楼] 第44章 我在花市捡了一车花

花市的垃圾桶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那种绿色的大铁皮桶，一人多高，桶口敞着，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嘴。我凌晨三点踩着电动三轮过去的时候，桶沿上正挂着半朵蔫掉的玫瑰，花瓣垂下来，像是谁随手扔在那儿的红色抹布。

我踮脚往里看，满满当当全是花。

不是烂花，是卖剩的花。有些还带着露水，有些花瓣边缘才开始泛黄。成捆的百合、散落的康乃馨、整箱的洋桔梗，还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花，紫的白的挤在一起，像刚被人从婚礼上撤下来的装饰。

我伸手捞了一把，手指碰到冰凉的花瓣，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花昨天还摆在摊位上，标着价格，被挑拣、被比较、被讨价还价。今天就成了垃圾。不是它们不好，是时间到了。花市有花市的规矩，新鲜货必须在早上六点前清空，过了点就是旧货，旧货就得让位。

我踩着三轮车沿桶边转，一桶一桶地翻。有些桶里是真正烂掉的，发黑发臭，那种我不碰。有些桶里是刚倒进来的，花头还硬挺，只是枝条剪得太短，或者颜色不够正，或者单纯就是摊主不想降价卖。

我捡了两大捆白菊，花头有碗口大，白得发亮。又捡了半箱多头玫瑰，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姑娘的裙子。还有几把尤加利叶，那种灰绿色的叶子，带着一股子药味，闻着让人清醒。

三轮车装到第三桶的时候，车厢己经满了。花堆得老高，用绳子捆了几道，骑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拉着一车彩色的云。

我骑得很慢，怕颠。凌晨的街道空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车斗里，落在柏油路上，落在我握车把的手背上。

凉丝丝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收药材。也是凌晨，也是三轮车，也是满车的气味。那时候收的是晒干的草药，柴胡、黄芩、板蓝根，捆成把，堆在车厢里，散发着一股子苦香。爷爷说，药材和庄稼不一样，庄稼看天，药材看人。人识货，货就值钱；人不识货，再好的药材也是柴火。

花也一样。

这些被扔掉的花，不是没价值，是没人识它们的价值。花市要的是卖相，要的是新鲜，要的是能换成钱的那几个小时。过了那个点，花就是垃圾。

可我知道它们不是。

白菊能疏散风热，清肝明目。尤加利叶能杀菌消炎，通窍醒神。那些多头玫瑰，花瓣晒干能活血调经，理气解郁。连最普通的康乃馨，根茎入药也能清热解毒。

它们被当成垃圾扔掉，是因为没人知道它们还能入药。或者说，没人愿意在凌晨三点，踩着三轮车来翻垃圾桶。

我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院子里堆着前几次捡回来的花，有些己经晾成干花，有些还在竹匾里摊着，等着阴干。我把新捡的这车卸下来，白菊归白菊，玫瑰归玫瑰，尤加利叶单独放一边。花头剪下来，枝条太短的不要，开始发黑的挑出来。

动作很轻，像在分拣什么珍贵的东西。

其实也不珍贵。垃圾桶里不要钱的东西，能珍贵到哪儿去？可我就是觉得，它们不该被埋进垃圾场。一朵花从种子到开花，得多少日子？浇水、施肥、打药、修剪，好不容易开了，被人看两眼，扔垃圾桶，再被卡车拉去填埋，烂成土。

这中间的功夫，太亏了。

我把白菊摊在竹匾里，一层一层摆好，花头朝上，不能压着。天快亮的时候，露水重，得搬进廊下。等太阳出来，再端出去晒。晒三天，花瓣干脆，收起来装布袋，能存一年。

尤加利叶不用晒，阴干就行。那种灰绿色的叶子，干了也不变色，揉碎了气味更浓。我留了一把新鲜的，插在玻璃瓶里，放在诊室的窗台上。来看病的人，有的会凑过去闻，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捡来的。他们不信，以为是花店买的。

我没解释。

解释起来太长。要从凌晨三点的花市说起，要说我怎么踩着三轮车翻垃圾桶，要说这些花本来是要被埋掉的。他们听了，大概会觉得我有病。或者觉得这些花不干净，是垃圾堆里捡的，不能入药。

其实干净得很。花比人干净。人心里那么多弯弯绕，花没有。花开就是开，谢就是谢，被扔掉就是被扔掉，不抱怨，不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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