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楼] 第23章 洗澡

张桂芬把木桶拎到灶台边，两只手提着桶耳朵，身子往一边歪着，拎着桶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她把桶搁在灶台上，又转身去抱柴火。

“村里的老井还有水的。”她把柴火塞进灶膛里，拿火镰子咔嚓咔嚓地打火。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茅草上，茅草冒了一缕青烟，然后呼地一下着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灰和汗。

“只要去打就行。你看你们娘几个，灰扑扑的，不洗洗，哪里还有个人样！”

她把锅架上去，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

火在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烧着，锅底很快就红了，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柴火的烟气。

张桂芬站在灶台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傅芸娘一眼。

“而且你们三个人，洗一桶水，算不得浪费。所幸咱们山里树木多，不像外面平原，一旱就连水都没得喝。

老井里的水虽然比往年浅了一大截，可是一天打两三桶还是有的。你放心洗，洗了娘明日一早再去打些水回来就是。”

傅芸娘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看着娘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的样子，被火光映红的脸，和那双肿得变了形还在忙活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水烧热了。

张桂芬把热水舀到一个大木盆里，兑上凉水，用手肘试了试水温——她的手背上全是老茧，试不出冷热，只能用手肘内侧那块还算嫩的皮肉去试。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热乎乎的，把手放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气从指缝里钻上来，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鱼在啄手指头。

“桃桃，过来。”

桃桃走到木盆边上。木盆里的水冒着白汽，白汽升上来，扑在她脸上，热热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柴火烧过的味道。

她己经不记得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在陆家村的时候，井水干了以后就再没洗过。

她身上的泥巴积了一层又一层，旧的泥巴干了，新的泥巴又糊上去，像穿了一件泥做的衣裳。

张桂芬把她身上的破旧衣裳脱下来。

旧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磨得毛了边，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灰黄灰黄的，像从泥里刨出来的烂棉絮。

裤子也脱了，那条短短的、吊在脚脖子上的裤子，膝盖上磨出两个洞，洞边上的布烂成了丝。

桃桃光溜溜地站在木盆边上，浑身上下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肚子瘪瘪的，胳膊和腿细得像西根干柴棍。

桃桃只觉得自己臭臭的，浑身上下都痒痒的。

张桂芬把她抱进木盆里。

热水漫过桃桃的脚背，漫过她的小腿，漫到她的肚子上。

那股热意从脚底一首窜到头顶，窜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浑身的毛孔像是一下子全张开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大口大口地吸气。

桃桃“嘶”了一声，像一只被烫到了的小猫，她慢慢地蹲下去，让热水漫到胸口。她把脸埋进水里，鼓起腮帮子，呼噜呼噜吹了一串泡泡。

“好暖和呀！洗澡真是太舒服了，外婆！”

“外婆要把我的乖囡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要是去年囡囡回来，外婆不让你和娘亲再回陆家村就好了......”

祖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在这破破败败的屋子里竟显得无比的温馨。

差不多洗了一两刻钟，张桂芬才给桃桃擦身子。

擦完身子，张桂芬又把桃桃的头按到水盆边沿上，给她洗头发。

桃桃的头发打了结，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里面藏着草屑、土粒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小虫子。

张桂芬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把打结的地方梳开，梳不动的时候就蘸一点水，拿手指慢慢地捻，捻松了再梳。

“外婆，桃桃的头发是不是像鸡窝？”

“不像鸡窝，我囡囡的头太小了，”张桂芬把一绺梳开的头发拢到桃桃耳后，“最多也只像个喜鹊窝。”

说完之后祖孙俩都咯咯笑。

洗完桃桃，水己经变成了深灰色。张桂芬把桃桃从盆里抱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破布把她擦干。

桃桃被抱到炕上，浑身上下红扑扑的，像一只刚出锅的虾。

张桂芬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小衣裳——是她之前用旧褂子改的，一首想着等桃桃回来给她穿，现在正好可以穿上了，粗蓝布，洗得发白了，上面有两三个补丁，可是干干净净的，叠得板板正正，闻起来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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