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楼] 第42章 那通电话里，让我彻夜未眠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开方。

是个老病号，腰椎间盘突出，每次来都要跟我唠半小时他儿子的事。说他儿子在大厂当程序员，年薪多少多少，买了多大的房子，娶了多漂亮的媳妇。我听着，手里写着方子，时不时“嗯”一声表示我在听。其实我心里在想，你儿子这么好，怎么不陪你来医院？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家里的号码。父亲很少这个点打电话，他习惯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七点半散步，八点准时睡觉。现在快九点了。

我让老病号先去缴费取药，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响了三声，父亲接了，声音有点哑，说，没事，按错了。

我说，按错能按两遍？

他在那头笑，笑声干涩，像秋天的树叶摩擦。说，真没事，你忙你的。

我说，我忙完了，你说。

他顿了顿，说，最近手头宽裕不？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脑子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父亲问过我三次钱的事。第一次是我刚毕业，他要给母亲买助听器，差两千，问我借，第二天就还了。第二次是三年前，老家房子漏雨，他问我“周转”一万，其实我知道他不会周转，果然到现在也没提还。这是第三次。

我说，要多少？

他说，不用多少，就……你看着给。

我看着给。这西个字让我鼻子一酸。小时候我要买球鞋，要交补课费，要同学聚会，都是“看着给”。那时候他的“看着给”是倾其所有，现在我的“看着给”成了他的小心翼翼。

我说，你等会儿，我转你卡上。

他说，不急，不急。然后又说，要是手头紧就算了，我这边还能凑合。

我说，我不紧。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账本和难言之隐。我想起刚才那个老病号，他炫耀儿子的时候，眼里其实有委屈。他儿子不是不孝顺，是太忙，忙到连陪父亲看病的时间都没有。忙到父亲只能跟陌生的大夫炫耀，来获取某种代偿性的满足。

我转了两万过去。父亲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说，要不了这么多，五千就行。

我打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比昨晚轻快了一些，说，真用不了那么多，我跟你妈够花。

我说，你拿着，备用。

他说，你留着，你在大城市，开销大。

我们推来推去，最后他收了八千。我在转账备注里写“家用”，他回了个“好”，然后加了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两道线。我看着那个表情，想起他真实的脸，皱纹深刻，眼角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因为右边受过伤，年轻时做工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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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从母亲那里知道，父亲要钱是为什么。

老家隔壁的老张头，肺癌晚期，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有钱，但忙得回不来。老张头一个人躺在家里，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父亲每天过去陪他，给他翻身，喂水，擦身。老张头清醒的时候，拉着父亲的手说，老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教好儿子。我以为给他钱就是爱他，现在才知道，他要的不是钱。

父亲回来跟母亲说了这件事，然后说，咱们得备点养老钱，不能全指望儿子。母亲问他，你不是说儿子靠得住吗？他说，靠得住是靠得住，但咱不能让他为难。

母亲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吃一碗泡面。筷子停在半空，面条软塌塌地垂下来，汤汁溅到手机上。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大概是“嗯”了几声。挂掉电话，那碗面己经凉了，坨成一团，像某种无法消化的情绪。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要钱的场景。

那时我大概七八岁，奶奶还在世，住在乡下。父亲每个月都要回去看她，带吃的，带钱。有一次，他工资还没发，手头紧，跟我妈商量，能不能先从我压岁钱里拿一点。我妈不同意，说那是孩子的钱。父亲没说什么，第二天去找同事借了五十块，骑了二十里自行车送回去。

我问过他，为什么非要那个月回去？他说，你奶奶那个月没收到钱，会睡不着。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那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恐惧。恐惧自己做得不够，恐惧被需要时无能为力。父亲现在向我开口，大概也是这种恐惧。他恐惧自己老了，病了，成为我的负担。他恐惧那种“被需要”变成“需要被给予”时的角色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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